莫菲問近年來有沒有遭遇金融機構對我們抽貸、壓貸、惜貸，我想了一下，其實就是在問銀行有沒有對我們干過落井下石、趁人之危、見死不救的事情。
我說沒有，她不死心，總想挖點我們跟外界激烈碰撞過的痕跡。
其實真沒有，銀行是洪水猛獸，但銀行人不是，在銀行的財報顯示高額利潤的同時，銀行人遭遇了同樣的收入下滑，經歷著同樣的困頓，我們都沒有相互為難的精力。
董事長和領導們也都不是升米恩、斗米仇的人，這幾年沒能得償所愿的訴求，大家都能理解是大環境導致銀行政策收縮，而不是抱怨，偶爾聊起來的時候，反而經常感念有那么些銀行曾經給我們雪中送炭。
但是在她問起來的時候，我反而想起了很多個令我感動的瞬間。
一、現在還早，得趕緊回去
榕溪花園的貸款是我們辦的第一筆展期，也是給我們壓迫感最大的一筆。
原貸款合同是2024年1月31日到期，華興銀行總行批復同意貸款展期是在1月26日，在這短短的6天內，我們面臨的最大困難是前往城區、仲愷、博羅三個區縣的不動產登記中心，辦妥總計598套現房的抵押手續——這是展期的前提條件。
聽到消息的時候，我們感覺天都塌了，一邊嘴上不停地吐槽、抱怨，甚至可以說是罵罵咧咧；一邊向領導匯報，拉上了財務幾乎所有同事，一刻都不敢停歇。
總計用紙2900頁，墨盒打廢了兩個，用印2400次。
那天晚上，為了每一份抵押資料的房號、不動產權證號、不動產單元號、建筑面積、擔保債權金額100%的正確率，我們分成了三組，個個看得頭暈眼花。
銀行那邊也是忙得不可開交，實在抽不出人手，借了一個博羅支行的同事，周末到我們公司加班，只干一件事——簽字，一直簽到手腕僵直，下樓抽根煙，再回來簽。他說長這么大都沒簽過這么多字，簽到中途，感覺都不認識自己的名字了，以至于后面簽的都很別扭。
1月31日晚上10點，距離逾期只有兩個小時，華興銀行終于走完所有流程，辦完所有手續。
我們說請客戶經理吃個宵夜吧，她說不吃了，得回家了，連續的加班，早上早起就出門，娃還沒醒；晚上加班，回去都十一二點了，娃已經鬧過了，睡著了——相當于沒見過面，連續好幾天下來，都快不認識媽媽了。
“趁現在還早，得趕緊回去。”
二、南航飛機，和小維尼熊
2023年5月，領導們看半島廣場（也就是吉之島）的存量貸款日漸減少，計劃找銀行置換，問了一圈，最后還是把希望落到我們的老朋友——平安銀行身上。
2019年，平安銀行給我們東湖花園9區的隆生廣場做了貸款；2021年，平安銀行又給金山湖中心商場做了貸款。
當時兩個存量項目的貸款也還了不少，如果再給半島廣場放一筆貸款的話，將將用滿平安銀行對我們的集團授信總額，而剛好平安銀行也有擴大市場規模的需求，正在尋找合適的業務。
于是雙方領導一拍即合，我們這邊催快點準備資料，銀行那邊催客戶經理趕緊做盡調。
半島廣場是2006年開發的項目，2008年竣備，整租給吉之島，吉之島開業的時候，市委副書記、副市長、市人大常委、市政協，以及日本駐廣州總領事館總領事等出席慶典……我在網上搜到這些痕跡。
然而那又怎么樣呢？“新聞”又不能當飯吃。
我和客戶經理死活想不出個方案，一天打好幾個長時間的電話，有一次從晚上11點打到凌晨1點，很巧的是，我隱約聽到他老婆在那邊念叨，我老婆也笑罵“你這跟出軌有什么區別”，兩人才悻悻掛了電話……第二天上班接著打。
我升級話費套餐也就是那個時候。
好在幾經波折坎坷之后，終于在8月末批復、簽約、辦抵押，等待放款。
我去廣州蹲守，看客戶經理一通操作，發起了7個流程，一個個追，到8點多時還有3個沒有走完，確定放不出來了，才喪氣地下樓吃飯。第二天順利出賬，我們都很平靜，只想周末在家睡個大覺。
離開之前，我要了他桌面的南航飛機模型，又要了他同事桌面的小維尼熊，帶回公司，在我們辦公室擺起來。
算算日子，剛好擺滿兩年了。
三、明年去珠海買蛋糕
2024年春節回老家，非常熱鬧，想到我兒子作為獨生子可能經歷的孤單景象，我們決定再要一個。
懷上很順利，預產期是圣誕節。
但是孕期很難，胎盤前置嚴重，醫生說將來很大概率早產，孕期要特別注意休息，盡量多躺著。
于是我每天幾乎都準點下班回家，吃完飯就把我兒子帶下樓，消耗他的體力，省得他在家吵鬧。
領導們知道之后，有應酬也不叫我了，讓我早點回去照顧家里。
所幸寶寶也爭氣，發育很正常。
經歷過幾次見紅急診、3天住院保胎之后，終于有驚無險到了11月，心里有些松懈了，以為我們是天選之人，即將打破醫生那“早產的詛咒”。
2023年的11月，廈門國際銀行珠海分行給我們做了一筆3年期的授信，但是合同只簽1年，到期前再續簽合同，重走放款流程——系統內新放一筆，結清存量的那筆。
2024年11月23日到期，22日一早，我老婆去產檢，我帶著借出來的公章、私章、財務章，驅車3小時到珠海。
10:28，我剛在銀行柜臺前的沙發坐下，我老婆來電話，說醫生有話跟我講，然后醫生提示了一下早產的風險，建議我老婆先去拍個核磁共振。
11:51，我正在蓋章，我老婆第二次來電話，說核磁共振出來了，醫生重申了胎盤前置有可能造成的大出血云云，建議立刻住院。
12:17，我老婆第三次來電話，說要馬上手術了，一會聯系不上不用擔心。
聽到消息的時候，我極力控制自己理智一些。
我有必須等到放款的理由：銀行之前已經說過，他們的流程改了，放款資料不能后補，這也是我必須趕到珠海蹲守的原因。如果我這時候走了，可能就會因為下午的放款流程中無法補充材料，導致放款失敗、還款失敗，也就是貸款逾期，那么，公司這幾年努力堅守、維持的良好信用就會付諸一炬！
況且，就算我現在回去，到惠州也是3個小時之后，到時候我老婆應該已經生了，早產兒是要進新生兒科的，我也不能馬上見到，而且我媽、我弟媳已經去婦幼幫忙照料了……一切已成定局，我在場或不在場，并不會改變任何結果。
銀行的制度是洪水猛獸，早在10年前的反洗錢培訓課上，講師就說明白了：銀行如果出問題，99%就是因為員工操作失誤，或者內鬼作祟，所以銀行的制度幾乎都是在防自己的員工。系統登記了到期日，不會因為任何人改變一秒鐘、一分錢。
她說：“沒事的，你快回去吧。”
“萬一要補東西怎么辦？”
“我可以走通融流程，放心，交給我。”
我用力盯著她的臉，最后選擇了相信她。
三點半左右，我回到惠州第二婦幼門口，把章交給趕過來的同事。
四點多，護士拿了一沓表讓我填，我說想睡一下，然后發現自己渾身虛汗，他們說我臉色煞白，于是把我扶到我老婆旁邊的病床上昏睡。
19:08，我躺著放空的時候，收到了成功放款的消息，到最后也沒能知道她所謂“通融流程”是誰簽字、誰擔責。只是說明年再續貸時，可以在珠海給我女兒買個生日蛋糕。
以上，只寫3家，是篇幅的極限，不是我記憶的終點，還有農行、中行、華潤、惠州農商行……
這些年來，我每天都在跟銀行的人打交道，我們會互損，會有沖突，會爭執吵架，但是更多的時候，我感覺我們更像是精誠合作的團隊。
就像賴總那年培訓的時候說的：我們跟銀行就像戀人的關系，怕他不來，又怕他亂來，摸底、磨合，但歸根到底，都是奔著結婚去的。
（楊遠平，隆生企業財務管理中心融資經理）